【書摘】只要活著: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蘇珊.索瑟德


他的身軀隨著急促短淺的呼吸輕輕收縮─吸吐停、吸吐停。醫生拿乾淨紗布蓋滿他的背,他皺起眉頭,咬牙默默忍耐劇痛。下一秒,他的肌肉放鬆,表情恢復平靜,接著臉龐又痛得扭曲。
攝影機關閉,攝影人員繼續拍攝別的鏡頭,畫面晃了晃,停了下來。幾個月後,大約兩千七百公尺長的USSBS太平洋區域調查錄影膠卷,包括谷口的鏡頭在內,全都鎖進箱子,送到美國,加密儲存,放了超過二十五年才公開放映。
【書摘】只要活著: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蘇珊.索瑟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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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只要活著: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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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只要活著:長崎原爆倖存者的生命故事(Nagasaki: Life After Nuclear War)(link is external)
作者:蘇珊.索瑟德(Susan Southard)
譯者:楊佳蓉
出版社:馬可孛羅
出版日期:2017/06/03

一九四六年一月,由十一名美國軍方人員組成的製片與攝影小組抵達長崎。他們隸屬於美國戰略轟炸調查隊(USSBS),前來評估美國的傳統炸彈與原子彈在日本發揮的威力,做為支持「美國未來武力發展」的資料。一九四五年秋季,超過一千名USSBS的軍方和平民專家走遍日本各處,以及日本過去占領過的區域,檢視殘存的日方紀錄,登記美軍轟炸造成的損壞,訪問數千名日本前軍方高層、政府官員、平民百姓。第二波的調查行動是針對選定的日本城市,一支USSBS的隊伍來到長崎,打算更進一步記錄這座城市受到的傷害。

他們搭火車南下,翻過蓊鬱的山嶺,往下進入夷為平地的浦上河谷。原爆後的六個月間,狀況沒有多少變化。他們的左手邊是廣闊的原子荒野和瓦礫。遠處可瞥見浦上天主堂與長崎醫科大學的殘骸佇立在市區東側山上。往右看去則是全毀的城山國民學校以及河邊幾間三菱工廠扭曲的鋼架、亂七八糟的機具。他們的火車停在充當長崎車站的臨時小屋前。

在幾個禮拜內,攝影人員記錄長崎的實質損壞狀況。空軍少尉賀伯特.蘇薩(Herbert Sussan)回想道:「事前沒有人,也沒有任何資料能幫我做好心理準備,面對滿目瘡痍的現場。一片寂靜……簡直就是巨大的墳場。」蘇薩的上級中尉丹尼爾.麥高文(Daniel McGovern)還記得火葬場旁遺骨和數百個孩童的頭骨散落一地。攝影人員記錄了虛弱地躺在救護站、醫院、廢墟中破屋的倖存者承受的肉體折磨。拍攝期間,有些被爆者就在鏡頭前斷氣。其他人則是眼神茫然,緩緩轉過臉或是身體,露出全身上下的燒傷,還有變硬突出的瘢疤。

一月三十一日,USSBS攝影隊來到位於長崎北方鄉間的大村國立醫院,大約四百名傷患在軍營似的狹小醫院裡憔悴度日。他們在一間病房裡看到谷口躺在地面上的床位,他剛滿十七歲,但是瘦弱瘦削的身形加上短短的頭髮,使得他看起來年少許多。

谷口已經躺了六個月,不但要忍受無法痊癒的燒傷無情折磨,還得面對長期腹瀉、胃口不振、脈搏微弱、不斷發起的高燒。胸口、左頰、右膝的褥瘡潰爛生膿,紅血球數只有常人的一半,醫護人員在他背上敷滿盤尼西林和硼酸藥膏,替他輸血,注射維他命C、維他命B、葡萄糖。「醫生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治療我。」谷口回想道。

攝影隊架起錄影的燈具,谷口的呼吸變淺,脈搏加速,膿汁從他後背與雙臂的傷口湧出。「燈光打在他身上時,我打了個寒顫。」蘇薩生怕燈光的高溫會灼燙谷口的傷口,但谷口記得那股舒服的暖意,因為他躺在沒有暖氣的病房裡,只有薄薄的木牆能抵擋冬日的酷寒,谷口總是覺得好冷。

製片人員錄下三分鐘的低彩度影片,拍攝谷口裸身躺在床上,三名穿白袍的醫生幫他換藥。一開始,鏡頭聚焦在谷口背上:從肩膀到腰間,沒有皮膚的血紅組織反射燈光。瘦削左臂的血肉呈現半透明的橘紅色。整個臀部布滿燒傷和水泡。醫生用三十公分長的鑷子剝掉沾滿膿血的紗布,以棉球輕拍流出分泌物的區域。即便力道已經很輕了,沒有皮膚或痂的保護,谷口得要承受極大的痛苦。

鏡頭移向他身側,照到他的臉。下顎頂著床鋪,微微往上揚起,雙眼緊閉,表情平靜片刻。他的身軀隨著急促短淺的呼吸輕輕收縮─吸吐停、吸吐停。醫生拿乾淨紗布蓋滿他的背,他皺起眉頭,咬牙默默忍耐劇痛。下一秒,他的肌肉放鬆,表情恢復平靜,接著臉龐又痛得扭曲。

攝影機關閉,攝影人員繼續拍攝別的鏡頭,畫面晃了晃,停了下來。幾個月後,大約兩千七百公尺長的USSBS太平洋區域調查錄影膠卷,包括谷口的鏡頭在內,全都鎖進箱子,送到美國,加密儲存,放了超過二十五年才公開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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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Pixabay

原爆後過了兩年,數十萬人遷入遷出長崎。被迫徵召到滿洲支援日本軍事行動的平民回到家─不少人營養不足,罹患疥瘡或是結核病─發現往昔的家園燒毀,家人死亡、受傷,或是受到全身輻射照射,身陷痛苦。數千名士兵跟戰俘也從太平洋的各個駐地返家,有些人扛著配給的米糧,卻找不到半個倖存的親人。

還有數千名非日本人離開長崎,從韓國、中國、台灣、其他亞洲國家抓來做工的人終於遣返回國。占領政府整併日本各地的軍力,美國士兵集結到港口城市,準備搭船回家。解除了長崎的軍事武力,大約兩萬名海軍陸戰隊第二師團駐紮在該地的士兵也在一九四六年初啟程,留下第十陸戰團負責例行監督、偵查、運用日本的軍備資源。

更多被爆者也遷離城市,走上幾天到幾個禮拜,在鄉村或是沿岸島嶼追求比較舒服的生活。有些人遠離毀滅與死亡,心情輕鬆不少;也有人認為跟人生安穩和平的遠親一同生活太過痛苦,選擇回到長崎,被承受同樣苦難的倖存者包圍。無家可歸的被爆者暫住在脆弱的破屋裡,直接睡在地上或是從瓦礫中挖出的榻榻米上。常有十四、五人塞在沒有家具隔間的房子裡。自來水還沒接通,他們到山上裝山泉水,或是接雨水煮沸飲用。沒有廁所,人們在破屋外挖洞,以木板掩蓋。沒有澡盆,他們用大油筒裝水加熱,站著泡澡。為了抵抗寒冬,人們盡可能穿上一層層捐贈的衣物跟毯子,撐傘擠在火盆旁,抵擋穿透屋頂的雨水、白雪、冰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倖存者走在廢墟中,不時被碎玻璃、廢鐵釘、木片、破輪胎割傷腳底。

無依無靠的獨居老人成為大家眼中的老孤兒。原爆當時十五歲的內田伯想起一名無家可歸的老婦人突然出現在他們家的小屋門前。他母親邀請她住下。「有一天,那個老太太從我們家後頭的廢墟裡撿來煤炭,用陶土爐子點火。仔細一看,我被煤炭裡夾雜的焦黑人骨碎片嚇到了。我們都住在貨真價實的墳場裡。我媽說或許我們之間有什麼緣分,就這樣照顧老太太直到她過世。」

城市裡的社服系統尚未啟動,許多孤兒不得不住在街頭。聖母的騎士天主教修道院的修士收容了上百名孤兒,包括秋月醫師的浦上第一醫院在內的幾所設施也提供免費的醫療照顧。救援隊員有時會領養身分不明的嬰兒。然而無處可去的女孩子常得賣淫維生,小男孩三三兩兩住在火車站、橋下,長達數個月,甚至數年,四處遊蕩、乞討、偷竊、找食物,車站人員跟當地警察把他們視為害蟲,將他們從一處趕到另一處。

產婦在原爆廢墟中生產,沒有醫生或產婆幫忙,謠言四起,說那些在子宮裡接觸到輻射線的孩子可能會死去,或是畸形,把她們嚇得心慌意亂。事實上,在子宮裡接觸輻射線的嬰兒死亡率頗高,距離爆炸中心五百公尺內的孕婦,有百分之四十三的機率遇上自然流產、死胎、嬰兒猝死。順利產下的孩子常有大幅體重不足的狀況。他們的母親也只有稀飯或其他零碎糧食,活得很辛苦。一名十八歲女性在原爆當時懷孕三個月,距離爆炸中心只有一公里,之後她出現高燒、嘔吐、牙齦出血、紫斑、背部與雙手麻痺的症狀。一九四五年年底,她漸漸康復,孕期也到了第八個月,這時她發現肚子裡的寶寶不再長大。幾個禮拜後,在某個下著雪的冷天,沒有破水,她突然陣痛,生下一個男嬰,他的皮膚極度乾燥起皺。有些母親無法分泌乳汁,配給到的少量牛奶很快就用盡了,只得求其他母親分一點母乳。當時她們還不知道,這些在子宮裡就接觸到輻射線的孩子象徵家庭新生活的開端,讓她們遭遇更大的苦痛,面對孩子陸續出現的身心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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