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昭倫:油麻菜籽命的桃園藻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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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倫:油麻菜籽命的桃園藻礁

建立於 2017/06/21
作者:陳昭倫(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研究員)

大約一個月前參與了農委會副主委召集的「大潭藻礁生態與生物多樣性現勘」學者團,前往園觀音鄉大潭村探查目前中油公司積極開發觀塘工業港第一期工程的天然氣接站的藻礁。雖然過去多年來一直默默的支持桃園藻礁的保育工作,但是忙於珊瑚礁的工作,在研究、教學、經費籌措、高點數國際期刊發表、以及訓練台灣海洋研究人力的壓力之下,早已無暇生出更多的精力給於藻礁關愛的眼神。同時,心裏也相信在2014年桃園市政府成立觀新藻礁野生動物保護區之後,藻礁的保育就可以往前跨一大步,對於一個入行「生物礁」研究30年的我,也可了卻內心對於這塊「台灣大堡礁」的虧欠。

發育完整的大潭藻礁。圖片來源:漂浪島嶼 Munch
發育完整的大潭藻礁。圖片來源:漂浪島嶼 Munch

只是,萬萬沒想到桃園藻礁的保育卻事與願違。在當天野外踏察之前的公聽會上,靜靜聽著中油公司大潭開發案的簡報檔,反對開發的桃園在地聯盟潘老師、吹海螺牽罟的阿桂大哥與大潭村村民的陳述、以及研究台灣藻礁生態12年「藻礁媽媽」劉靜榆博士詳實報告當地的生物多樣性之後,我開始眉頭深鎖,萬般焦慮。而後,支持中油開發學者的論述更讓我毛骨悚然,這些論述包括了「大潭藻礁已被沙埋,生態不好,生物多樣性低」、「增加大潭電廠的發電量能,可以銜接因應蔡總統2025年非核減碳的目標,解決台中火力發電廠造成中部空污問題」以及「犧牲掉一塊小小的藻礁,不只是雙贏的策略,更可以穩定國家能源、當地居民可以提高就業、獲得回饋金、中油承諾補助學者藻礁一億新台幣的研究經費等,達到三贏、四贏的結果」等。

有可能即將被觀塘工業港第一期工程判死刑的大潭藻礁。圖片來源:劉靜榆提供。
有可能即將被觀塘工業港第一期工程判死刑的大潭藻礁。圖片來源:劉靜榆提供。

在離開紛擾的會議,陰霾天氣加上5月最後一道微弱東北風的吹襲下,第一次真真實實的踏上大潭藻礁。那是一大片位於大潭電廠兩道巨大水泥結構體之間露出潮間帶寬約400公尺的黑色生物礁。如果以熱帶珊瑚礁潮間帶的概念來看,這樣黑色的礁體可能是經過大白化或是颱風侵襲之後,被毛狀藻(turf algae)覆蓋的死礁。但是,在被支持中油開發學者認定為死亡高潮位藻礁前我蹲了下來,吸引我目光的是被紮實鑲嵌在藻礁間細菊珊瑚(Cyphastrea)和菊珊瑚(Dipsastraea)的骨骼,這就是發生在7600年前,那一場開始於古石門沖積扇,珊瑚藻與珊瑚之間「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生死與共的生態傳奇。直到4400年前因為海平面迅速上升,加上南崁溪、老街溪、大堀溪、觀音溪、小飯壢溪、新屋溪、埔心溪、富林溪帶來充沛的淡水,無法奈低鹽度多沙環境的造礁珊瑚從此被迫退場,讓珊瑚藻只能以每年0.05公分成長速率走向緩慢造礁的獨孤之旅,從此孟焦永別。千年之後,珊瑚藻默默的在桃園27 公里的海岸線留下厚度高達4到6公尺,令人驚艷的「台灣大堡礁」。

「藻礁媽媽」劉靜榆博士向會勘的人士詳盡解說著藻礁生態與生物多樣性。桃園海岸生態保育協會 攝
「藻礁媽媽」劉靜榆博士向會勘的人士詳盡解說著藻礁生態與生物多樣性。桃園海岸生態保育協會 攝

跟著現勘的人群走在大潭藻礁上, 詠嘆藻礁在台灣海岸地質演化的史詩,聽著開發派學者向著正對副主委解釋螃蟹生態的藻礁媽媽,傲慢吼著「你的證據在哪裡?拿出證據啊!」,心想為何這樣特殊而且是台灣僅有的海洋生態系會被四座大型水泥建物如大利刃般的切割,而且就等待一個環評會議的決議之後,準備被判死刑,去建造一座超過250公頃的工業港呢?要是這是在澳洲大堡礁,會是如何被對待,而環評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局呢?

望著77公頃黝黑的大潭藻礁,哀慟著剛剛親耳聽見的學術傲慢,腦海中浮現了蔡秋鳳唱紅蔡振南詞曲的「金包銀」旋律,而口中修改著歌詞「大堡礁的性命是框金又包銀,藻礁的性命不值錢,大堡礁若開嘴是金言玉語,藻礁若是加講話,唸咪就出代誌。怪藻礁的落土時,遇到歹八字, 大堡礁是好命子,藻礁治在做兄弟。桃園的環盟替阮啼,藻礁在江湖身不由己。雖然是作兄弟,藻礁心也真稀微,燒酒伴阮度日子,過去啊的往事,不敢提起,想要救藻礁,一定艾有勇氣!」。仰天長嘆,嘆著蒼天的無語。

澳洲大堡礁是珊瑚礁生態保育的代表,珊瑚礁由造礁珊瑚、珊瑚藻、貝殼等等鈣化動植物在熱帶與亞熱帶淺水海域造出的生物礁。珊瑚礁的想像是陽光、藍天、清澈如鏡的海水、五彩繽紛的海洋生物、美食、比基尼、衝浪。全世界為了珊瑚礁在人類過度利用和氣候變遷的威脅下, 就如去年與今年發生大範圍珊瑚白化,或是就算二氧化碳可以減量讓地球均溫只維持升高攝氏1.5度,到2050年至全球也可能只剩下10%,也要想盡辦法花下大筆的金錢去拯救。 雖然也同樣隱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生物多樣性,但是座落在桃園27公里海岸的藻礁,黝黑外表看起來一點都不光鮮亮麗,不僅得不到台灣人一點點關愛的眼神,如不近一點看,還以為她是死亡的珊瑚礁呢!這百年來無言承受著台灣經濟奇蹟帶來的工業污染,默默陪同著桃園憨厚、老實與無聲的鄉親們,就為了學者口中「國家整體發展、雙贏、三贏」,一起犧牲海洋、土地、空氣、水、和健康。若不是已經去當天使的齊導他的鷹眼拍出了桃園海岸的悲情,誰會去記得這有如油麻菜籽命的藻礁呢?

大潭藻礁豐富的生態與生物多樣性(劉靜榆 攝)
大潭藻礁豐富的生態與生物多樣性。劉靜榆 攝。

跳tone的思緒又浮現「油麻菜籽」這一首經典的老歌,但是隨著農委會副主委當日踏察下的結論「大潭藻礁生態與生物多樣性爭議性大,擇日再開專家學者會議」,我知道不能再唱悲情的歌, 是該還欠藻礁人情債與贖罪的時間到了。再次仰望著天看著海,只願幻化成唐吉軻德,再來一次決戰杉原,力擋美麗灣,推倒國光石化勇闖大城濕地,搶救白海豚吧!再來喚醒台灣人關注大潭藻礁開發案的良知,留住藻礁,留住我們未來!

圖片來源:陳昭倫提供。
搶救桃園大潭藻礁。圖片來源:陳昭倫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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